華夏之民,素重天人相應、順時而動之道。九月九日,日月皆逢陽數之九,二九相重,故謂之「重陽」。
然時維深秋,天地之氣,由盛而衰,陽消陰長。雙九相重,本為陽數之嘉日;而節序將闌,寒意漸生,二者相逢,遂使重陽之俗,既寓禳災祈壽之願,亦寄歲序遷流、人生易老之感。及至唐人,登臨之興益盛;入乎兩宋,又添閨閣詞情與市井煙火。重陽一節,遂於千載文脈中,凝為華夏極富哲思與人情之歲時符號。
一、登高憑虛
重陽諸俗,登高最著,古人亦謂之「登高節」。
登高避災之典,最早見於南朝梁人吳均《續齊諧記》:「汝南桓景為除村中瘟魔,隨仙人費長房學劍累年。忽一日,桓景方舞其降妖青龍劍,費長房謂其曰:『九月九日,汝家中當有災,宜急去,令家人各作絳囊,盛茱萸,繫臂上,登高飲菊花酒,此禍可除。』景如言,舉家登山……夕還,見雞犬牛羊皆暴死。」登高避惡驅邪之意,由此可見。九月之初,秋氣清肅,山谷瘴癘易生,古人擇陽數至盛之日,登高以求清爽,實亦生存之智也。
至唐,登高之俗漸脫巫祝之色,代之以帝國氣象與性命之思。
初唐盧照鄰客蜀,作〈九月九日玄武山旅眺〉,有句云:
九月九日眺山川,歸心歸望積風煙。
他鄉共酌金花酒,萬里同悲鴻雁天。
此時登高,已非桓景倉皇避禍之態,乃憑虛遠眺、舒展胸懷之舉。金花酒者,菊花酒也。酒味微苦,北雁南飛,遂使一身之飄零,融於萬里天地之遼闊。
時至盛唐,王維年方十七,然才思泉湧,作〈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遙知」二字尤巧,詩人不寫己身如何孤登異鄉,反轉視角,遙想故鄉兄弟登高歡聚,人人頭插茱萸之際,忽覺獨缺一人。此雙向映照,遂使重陽之思,益見情深。
大曆二年(767年)重陽,杜甫晚歲多病,客居夔州,獨登高臺,作〈登高〉一篇,後世譽為「七律之冠」: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杜甫此作,不著「重陽」二字,卻將重陽登高推至詩家極境。「無邊落木」寫天地肅殺、光陰流逝,「不盡長江」寫宇宙永恆、歷史無情。詩人萬里漂泊、多病孤身之苦,以及安史亂後國運衰頹、山河破碎之痛,盡收於「獨登臺」三字。個人生命的悲涼,與眼前無邊秋色、滾滾江流相互映照,遂成千古登高詩中最為沉鬱蒼涼之一幕。
二、飲酒賞菊
重陽又稱「菊花節」。古人以菊獨得秋氣,傲霜而立,乃吸天地至陽之精者,民間稱之「藥中聖賢」。九月九日秋深風寒漸起,古人插茱萸、飲菊酒,意在祛寒禳疫、清肝明目、祈以延年。
飲菊花酒亦有嚴謹之歲時儀式,非隨採即飲。漢《西京雜記》載:「菊華舒時,並採莖葉,雜黍米釀之,至來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飲焉,故謂之菊花酒。」
《西京雜記》又載,賈佩蘭者,漢高祖寵姬戚夫人侍兒也。戚夫人既為呂后所虐殺,佩蘭亦遭黜出宮闈。閒居與人言及宮中舊事,每云:「宮中歲以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餌,飲菊花酒,云令人益壽。」
此酒味微苦,具清肝明目、祛風除濕之效。晉葛洪《抱朴子》更載南陽甘谷之水,因山崖遍生菊花,水含菊精,鄉人飲之皆得百歲之壽。《神農本草經》亦列菊花為上品,稱其「久服利血氣,輕身耐老延年」。
而將賞菊與重陽昇華為精神棲息之所者,當推晉之隱者陶淵明。其〈九日閒居〉序云:「余閒居愛重九之名,秋菊盈園,而持醪靡由,空服九華,寄懷於言。」
佳節將至,滿園菊花已盛,卻無酒可酌,惟乾嚼菊瓣而已。幸江州刺史王弘遣白衣使者送酒至,淵明方得盡歡。其「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一句,遂使菊花於重陽之中,確立其精神圖騰之位——非獨祛病之藥草,實乃士人亂世中守正不阿、超然物外之心靈歸處。
盛唐孟浩然筆下之重陽,則洋溢人間煙火之溫馨。〈過故人莊〉云:「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農家雞黍,村舍青山,臨別時田家樸實一句「重陽節時還來喝菊花酒啊」,遂將重陽賞菊化為朋輩間最純粹之期許。
至宋,李清照〈醉花陰〉云:「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女詞人東籬把酒,西風捲簾,巧將己身之憔悴相思,與菊花傲霜纖瘦之姿融而為一,意境空靈而深沉。
三、身配茱萸
重陽所佩之茱萸,主為山茱萸、吳茱萸,落葉小喬木也,其實為鮮紅球形漿果,氣味辛烈。
《本草綱目》謂茱萸「溫中下氣,止痛殺蟲」。九月之初,茱萸果熟,紅豔如珠。古人以其辛烈之氣,可驅散秋日陰濕邪氣,故或插枝於首,或盛以絳囊繫臂,甚或以之為重陽宴席之飾。
重陽佩茱萸之俗,於唐詩中亦屢見其蹤。王維云:「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李白云:「九日茱萸熟,插鬢傷早白。」孟浩然則道:「茱萸正可佩,折取寄情親。」或插於鬢髮,或佩於身側,或折而寄親。小小一枝茱萸,既承載古人禳邪避惡之願,亦寄寓重陽懷親惜老之情。
茱萸於唐人而言,並非單純的避邪之物,亦可寄寓身世之感。杜甫〈九日〉云:「北闕心長戀,西江首獨回。茱萸賜朝士,難得一枝來。」唐代重陽有賜茱萸的習俗。朝廷在重陽節把茱萸賜給群臣,作為節日之賜。而遠在夔州的詩人卻難得一枝。小小茱萸,遂由歲時之物化為身世之感:一枝之缺,所寄者遠非一物,而是對朝廷、故國與自身身世的深長牽念。
四、嘗糕食餌
重陽俗事,除登高、飲酒、佩茱萸而外,尚有千年相沿之食俗——重陽糕。
其源可溯至漢之「蓬餌」,即《西京雜記》所載以蓬草之實與黍米揉合蒸熟之糕點。至宋,隨商品經濟與市民文化之興盛,重陽糕之製作已臻極高藝術水準。孟元老《東京夢華錄》載北宋汴京過重陽之盛況:「前一二日,各以粉麵蒸糕遺送,上插剪綵小旗,摻飣果實,如石榴子、栗黃、銀杏、松子肉之類。又以粉作獅子蠻王之狀,置於糕上,謂之『獅蠻』。」
古人重陽食糕,實暗藏巧妙之諧音文心:食「糕」即諧「高」,喻「步步登高」「百事皆高」之意。於老弱婦孺、或身處平原無山可登者而言,食重陽糕便是心理上之「代登高」。父母每以糕片貼於稚子額間,口誦祝詞,願其康健成長、仕途高升。
五、敬老祈壽
今人以重陽為「敬老節」,立諸律例,以弘孝道。然追溯往昔,古人雖未立「敬老」之名,早已將「秋季養老」與「重陽祈壽」鐫刻於國家典制與歲時民俗之中。
華夏古禮,講求順應天時。秋日萬物成熟、結實歸根,乃人生晚晴之象。《禮記·月令》有云:「仲秋之月……養衰老,授几杖,行糜粥飲食。」古者朝廷每於歲暮秋深之際,核老人之名籍,賜以几案、手杖與糜粥,以示尊老撫恤之意。
至漢代,此制益加詳備。每至秋日,朝廷舉行「賜杖之禮」,頒「鳩杖」於七十以上長者。鳩者,不噎之鳥也,取其飲食通暢、康寧長壽之吉兆。持鳩杖者,得行御道、免賦稅;若有官吏冒犯辱慢老者,律以大逆不道之罪。國家以王法護持長老,尊老之風,推及天下。
至若九九重陽,二九相重,音諧「久久」,天然寓有生命長久、延年益壽之祈願。是以是日,晚輩敬奉菊花酒(雅稱「延壽客」)於長者,躬進重陽糕於尊親,捧杯祝壽,祈願「百事皆高」、福壽綿長。自朝廷之秋禮,至家堂之孝親,國家制度與民間風俗交相融會,古人尚齒敬老之精義,實已深植於重陽歲時之中矣。
結語
時序輪轉,今之重陽,已兼「敬老」之新旨。然撫卷追昔,千載以前,玄武山頂之菊酒、白帝城頭之浩嘆、東籬之下之悠然,乃至漢廷鳩杖之尊、家堂捧糕之祝,皆已將華夏之民對天地之敬畏、對生命之珍惜、對親情之眷戀,融於九月九日之秋光中。斯人已遠,風華留存,此固吾人今日憑高遠眺、賡續文脈之所在也。@*
責任編輯:王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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