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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蛮》:异域女子进长安,竟催生了一个美丽词牌

《菩萨蛮》:异域女子进长安,竟催生了一个美丽词牌
“女蛮国”使者梳着高耸的发髻,头戴金冠,全身披挂着各色宝石璎珞,璀璨夺目。示意图。(Copilot AI制图)
文/远山
2026-08-2923:36 中港台时间|08-2923:40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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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词牌里,有不少名字一听便知其意。

“忆江南”让人想到烟雨水乡,“点绛唇”光读着就有几分柔媚,“西江月”有几分夜色清凉。

而“菩萨蛮”却令人摸不着头绪。

菩萨,本是佛门的慈悲化身;蛮,却是古人眼中未经教化的蛮夷野性之称。慈悲与野性,圣洁与蛮荒,两个毫不相干的字,怎么会拼成中国最著名的词牌之一?

它的来历,要从一队远道而来的异域女子说起。

唐宣宗(李忱)大中初年,即九世纪中叶,有一个叫做“女蛮国”的小国派遣使者来长安进贡。据唐代苏鹗(德祥)《杜阳杂编》记载:“大中初,女蛮国贡双龙犀……明霞锦……。其国人危髻金冠,缨络被体,故谓之菩萨蛮。当时倡优遂制《菩萨蛮曲》,文士亦往往声其词。”

那一队使者的装束,在长安人眼中定是惊艳非常:高耸的发髻,头戴金冠,遍身披挂着各色珠玉缨络,珠光宝气,璀璨夺目。这副模样,唐人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寺院里那一尊尊宝冠高髻、珠璎满身、宝相庄严的菩萨像!于是众人脱口而出,把这群异域来客唤作“菩萨蛮”,意即“装束如菩萨的蛮邦人”。这称呼一传开,教坊乐工便依此制成《菩萨蛮曲》,文士们也争相依调填词配唱。

隋代贵族幼女李静训墓中出土的纯金璎珞。(公有领域)
隋代贵族幼女李静训墓中出土的纯金璎珞。(公有领域)

一个词牌,就这样从一支异域舞队的身影中诞生。

词牌创立,还需要一个真正的填词者,将它从曲调推升为文学的高峰。这个人,就是温庭筠(飞卿)。

温庭筠像,出自《晚笑堂竹庄画传》。(公有领域)
温庭筠像,出自《晚笑堂竹庄画传》。(公有领域)

温庭筠是晚唐最重要的词人,后世尊他为“花间词派”的鼻祖。然而才高八斗、人送外号“温八叉”的他,却一生仕途受挫,际遇坎坷。其中一段广为流传的故事,便与《菩萨蛮》有关。事情的起因,是一个秘密。

《北梦琐言》记载:唐宣宗喜爱《菩萨蛮》这个曲调,宰相令狐绹(子直)便私下请温庭筠代笔填词,秘密进献给皇帝,同时严嘱温庭筠不可外泄此事。然而温庭筠守不住秘密,很快便把这件事说了出去,令狐绹因此对他大为不满,与他渐渐疏远。

有意思的是,这首为宰相代笔、引发了一场政治恩怨的《菩萨蛮》,本身却是一首精致绝伦的闺情之词: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全词四十四字,只写一件事:一个女子清晨醒来,懒懒地梳妆打扮。

仅仅这一件事,温庭筠写出了整个大唐最精致的美丽,也写出了最深藏的寂寞。

温庭筠《菩萨蛮》一词,描绘女子清晨醒来,懒懒地梳妆打扮的模样,示意图。(Gemini AI制图)
温庭筠《菩萨蛮》一词,描绘女子清晨醒来,懒懒地梳妆打扮的模样,示意图。(Gemini AI制图)

小山重叠金明灭”——小山,是女子眉形的名称,也有说是指绘了山形图案的屏风,晨光透过,忽明忽暗。起笔便是一个光影摇曳的场景,美而迷离。

鬓云欲度香腮雪”——乌黑的鬓发像云一样轻飘,想要拂过那香雪一般的脸颊。此句不着一个“美”字,却已是倾国之色。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那个“懒”字,是全词的灵魂。她并非真懒,她是无心。画了眉,梳了鬓,又能如何?她等的那个人,不在这里。

下片一转,她对镜插花,前后两面镜子里,花与人影交相辉映,美得令人窒息。然而最后一句“双双金鹧鸪”——新缝的衣裳上,刺绣着一对对金鹧鸪。成双成对的鸟,反衬出她的孤身一人。

越是精致,越是寂寞。这便是温庭筠词的底色。

温庭筠一生填了十四首《菩萨蛮》,在词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后人评其词:“飞卿为晚唐诗人,而《菩萨蛮》十四首乃词史上一段丰碑,雍容绮绣,罕见同俦,影响后来,至为深远,盖曲子词本是民间俗唱与乐工俚曲,士大夫偶一拈弄,不过花间酒畔,信手消闲,不以正宗文学视之。至飞卿此等精撰,始有意与刻意为之,词之为体方得升格,文人精意,遂兼入填词,词与诗篇分庭抗礼,争华并秀。”

意思是说,温庭筠的《菩萨蛮》十四首,是中国词史上一座划时代的里程碑。正是自温庭筠开始,词第一次真正摆脱了酒席歌辞的身份,成为足以与诗分庭抗礼的文学体裁。

自晚唐以后,《菩萨蛮》几乎成了检验词人功力的一块试金石。

韦庄写《菩萨蛮》五首,李煜留下《菩萨蛮》名篇,宋代张先、晏殊、苏轼、黄庭坚、辛弃疾、朱敦儒等人都曾填写此调。直到清代纳兰性德、朱彝尊、陈维崧等词家,仍乐于使用《菩萨蛮》。

一个源自晚唐教坊的小曲,竟流传千年而不衰,放眼整个词史,也属罕见。

与温庭筠同时代的韦庄(端己),填《菩萨蛮》五首,风格却截然不同。

温词重色,韦词重情;温词以物写人,韦词以景抒怀。韦庄的五首是联章词,一气贯通,写的是他身陷江南、有家难回的乱世之痛。其中第二首流传最广: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表面写江南之美:春水比天还蓝,画船听雨入眠,酒家女子皎洁如月。每一句都是美的。然而江南虽好,却非故土;中原虽是家,却烽火连天,归去不得。留在这里,是无奈;想要回去,是断肠。

清 焦秉贞画《仕女图》册〈莲舟晚泊〉,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清 焦秉贞画《仕女图》册〈莲舟晚泊〉,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韦庄用最明丽的笔写最沉重的心事,陈廷焯评之“似直而纡,似达而郁”,正是此词的精髓。

南唐后主李煜填《菩萨蛮》,用的是另一个别名“子夜歌”,题材也悄然突破了闺怨的边界: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这首词作于李煜亡国被俘之后。上片直抒亡国之恨与故国之思,下片写往事成空、人生如梦的悲慨。“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梦里回去了,醒来却只剩眼泪,梦与醒之间的落差,是最残忍的折磨。

南唐后主李煜的《菩萨蛮》(又名《子夜歌》)直抒亡国之恨与故国之思与往事成空、人生如梦的悲慨。(Gemini AI制图)
南唐后主李煜的《菩萨蛮》(又名《子夜歌》)直抒亡国之恨与故国之思与往事成空、人生如梦的悲慨。(Gemini AI制图)

李煜以亡国之君的身世,把《菩萨蛮》的表现空间,由闺情拓展到家国之痛;到了辛弃疾,这一词牌又进一步承载了恢复中原的壮志与悲愤。

南宋辛弃疾的《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是这个词牌在词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转身。

那是宋孝宗淳熙二年(1175年),辛弃疾任江西提点刑狱,途经赣州造口。四十多年前,金兵南下,宋高宗的隆祐太后仓皇南逃,就是从这一带经过,当地百姓遭到杀戮,哭声震野。如今太平了,河山却依然分裂,中原依然沦陷。辛弃疾站在造口,望着郁孤台下的清江水,提笔填下这首《菩萨蛮》: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这两句是全词的灵魂。山再多,也遮不住东流的江水;外敌再强,也阻不断复国的心志。然而词的最后,却是“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鹧鸪的叫声,在古诗词里象征“行不得也哥哥”,是阻隔、是哀愁、是欲行不能的悲凉。豪情之后,仍是无奈。

历代词评家对此词推崇备至,清代陈廷焯《云韶集》评道:“血泪淋漓,古今让其独步。”这首词一洗前人《菩萨蛮》柔情小令的积习,成为南宋爱国精神凝聚最深的词章之一。

从女蛮国使者走进长安,到温庭筠的精致闺怨,到韦庄的江南乡愁,到李煜的亡国之痛,再到辛弃疾的家国悲愤——“菩萨蛮”这个词牌,走过了三百多年,换了无数张面孔。

或许,这正是词最迷人的地方。曲调始终没有改变,改变的是一代又一代填词人的生命。

但回头看“菩萨蛮”这三个字,竟有一种奇异的圆融。

一千多年过去,那些女子的面孔早已在历史的尘雾中消散,但那一刻她们走进长安城的身影,却化作了一个词牌名,在无数诗人的笔下,一次又一次地重生。

(点阅【词牌故事】系列文章)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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