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古典長篇

費爾法克斯太太客氣地跟我道了晚安。我閂上了門,目光從容四顧,不覺感到那寬闊的大廳、漆黑寬暢的樓梯和陰冷的長廊所造成的恐怖怪異的印象,已被這小房間的蓬勃生氣抹去了幾分。這時我忽然想到,經歷了身心交瘁的一天之後,此刻我終於到達了一個安全避風港,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一部小說中新的一章,有些像一齣戲中的新的一場。這回我拉開幕布的時候,讀者,你一定會想像,你看到的是米爾科特喬治旅店中的一個房間。這裡同其他旅店的陳設相同,一樣的大圖案牆紙,一樣的地毯,一樣的傢具,一樣的壁爐擺設,一樣的圖片,其中一幅是喬治三世的肖像,另一幅是威爾士親王的肖像還有一幅畫的是沃爾夫之死。
一到家便有種種事務等著我去做。姑娘們做功課時我得陪坐著,隨後是輪到我讀禱告,照應她們上床。在此之後,我與其他教師吃了晚飯。甚至最後到了夜間安寢時,那位始終少不了的格麗絲小姐仍與我作伴。燭台上只剩下一短截蠟燭了,我擔心她會喋喋不休,直至燭滅。
到目前為止,我已細述了自己微不足道的身世。我一生的最初十年,差不多花了十章來描寫。但這不是一部正正規規的自傳。我不過是要勾起自知會使讀者感興趣的記憶,因此我現在要幾乎隻字不提跳過八年的生活,只需用幾行筆墨來保持連貫性。
六月初的一個晚上,我與瑪麗.安在林子裡逗留得很晚。像往常一樣,我們又與別人分道揚鑣,閒逛到了很遠的地方,遠得終於使我們迷了路,而不得不去一間孤零零的茅舍回路。那裡住著一男一女,養了一群以林間山毛櫸為食的半野的豬。回校時,已經是明月高掛。
然而,羅沃德的貧困,或者不如說艱辛,有所好轉。春天即將來臨,實際上已經到來,冬季的嚴寒過去了。積雪已融化,刺骨的寒風不再那般肆虐,在四月和風的吹拂下,我那雙曾被一月的寒氣剝去了一層皮,紅腫得一拐一拐的可憐的腳,已開始消腫和痊癒。
我講完了。坦普爾小姐默默地看了我幾分鐘,隨後說:「勞埃德先生我有些認識,我會寫信給他的。要是他的答覆同你說的相符,我們會公開澄清對你的詆毀。對我來說,簡,現在你說的相符,我們會公開澄清對你的詆毀。對我來說,簡,現在你已經清白了。
半個小時不到,鐘就敲響了五點。散課了,大家都進飯廳去喫茶點,我這才大著膽走下凳子。這時暮色正濃,我躲進一個角落,在地板上坐了下來。一直支撐著我的魔力消失了,被不良反應所取代。我傷心不已,臉朝下撲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海倫.彭斯不在,沒有東西支撐我。
坦普爾小姐用手帕揩了一下嘴唇,彷彿要抹去嘴角上情不自禁的笑容。不過她還是下了命令。第一班學生弄明白對她們的要求之後,也都服從了。我坐在長凳上,身子微微後仰,可以看得見大家擠眉弄眼,做出各種表情,對這種調遣表示了不滿。
在羅沃德度過的一個季度,彷彿是一個時代,而且並不是黃金時代。我得經歷一場惱人的搏鬥,來克服困難,適應新的規矩和不熟悉的工作。我擔心這方面出錯。為此所受的折磨,甚過於我命裡注定肉體上要承受的艱苦,雖說艱苦也並不是小事。
我聽了感到不勝驚訝。我不能理解這「忍受」信條,更無法明白或同情她對懲罰者所表現出的寬容。不過我仍覺得海倫.彭斯是根據一種我所看不見的眼光來考慮事情的。我懷疑可能她對,我不對。但是我對這事不想再去深究,像費利克斯一樣,我將它推遲到以後方便的時候去考慮。
第二天開始了,同以前一樣,穿衣起身還是藉著燈草芯蠟燭的微光,不過今天早晨不得不放棄洗臉儀式了,因為罐裡的水都結了冰。頭一天夜裡、天氣變了,刺骨的東北風,透過寢室窗門的縫隙,徹夜呼呼吹著,弄得我們在床上直打哆嗦,罐子裡的水也結起了冰。
課一結束,騷動便隨之而來,但她的話音剛落,全校又復歸平靜,她繼續說:「今天早晨的早飯,你們都吃不下去,大家一定餓壞了,我已經吩咐給大家準備了麵包和乳酪當點心,」教師們帶著某種驚異的目光看著她。
那位剛離開的小姐約莫二十九歲,跟我一起走的那位比她略小幾歲,前者的腔調、目光和神態給我印象很深,而米勒小姐比較平淡無奇,顯得身心交瘁,但面色卻還紅潤。她的步態和動作十分匆忙,彷彿手頭總有忙不完的事情。
一月十九日早晨,還沒到五點鐘貝茜就端了蠟燭來到我房間,看見我已經起身,並差不多梳理完畢。她進來之前半小時,我就已起床。一輪半月正在下沉,月光從床邊狹窄的窗戶瀉進房間,我藉著月光洗了臉,穿好了衣服,那天我就要離開蓋茨黑德,乘坐早晨六點鐘經過院子門口的馬車,只有貝茜已經起來了。
房間裡只剩下了裡德太太和我,在沉默中過了幾分鐘。她在做針線活,我在打量著她,當時裡德太太也許才三十六七歲光景,是個體魄強健的女人,肩膀寬闊,四肢結實,個子不高,身體粗壯但並不肥胖,她的下鄂很發達也很壯實,所以她的臉也就有些大了。
貝茜似乎很匆忙,已等不及聽我解釋,省卻了我回答的麻煩。她將我一把拖到洗臉架前,不由分說往我臉上、手上擦了肥皂,抹上水,用一塊粗糙的毛巾一揩,雖然重手重腳,倒也乾脆爽快。她又用一把粗毛刷子,把我的頭清理了一番,脫下我的圍涎,急急忙忙把我帶到樓梯口,囑我徑直下樓去,說是早餐室有人找我。
我同勞埃德先生的一番交談,以及上回所述貝茜和艾博特之間的議論,使我信心倍增,動力十足,盼著自己快些好起來。看來,某種變動已近在眼前,我默默地期待著。然而,它遲遲未來。一天天、一周周過去了、我已體健如舊,但我朝思暮想的那件事,卻並沒有重新提起。
好心的藥劑師似乎有些莫名其妙。我站在他面前,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他灰色的小眼睛並不明亮,但現在想來也許應當說是非常銳利的。他的面相既嚴厲而又溫厚,他從從容容地打量了我一番後說:「昨天你怎麼得病的呢?」
我隨後記得,醒過來時彷彿做了一場可怕的惡夢,看到眼前閃爍著駭人的紅光,被一根根又粗又黑的條子所隔斷。我還聽到了沉悶的說話聲,彷彿被一陣風聲或水聲蓋住了似的。激動不安以及壓倒一切的恐怖感,使我神智模糊了。不久,我明白有人在擺弄我,把我扶起來,讓我靠著他坐著。
那個陰沉的下午,我心裡多麼惶恐不安!我的整個腦袋如一團亂麻,我的整顆心在反抗:然而那場內心鬥爭又顯得多麼茫然,多麼無知啊!我無法回答心底那永無休止的問題——為什麼我要如此受苦。此刻,在相隔——我不說多少年以後,我看清楚了。
我一路反抗,在我,這還是破天荒第一次。於是大大加深了貝茜和艾博特小姐對我的惡感。我確實有點兒難以自制,或者如法國人所說,失常了。我意識到,因為一時的反抗,會不得不遭受古怪離奇的懲罰。於是,像其他造反的奴隸一樣,我橫下一條心,決計不顧一切了。
那天,出去散步是不可能了。其實,早上我們還在光禿禿的灌木林中溜躂了一個小時,但從午飯時起(無客造訪時,裡德太太很早就用午飯)便刮起了冬日凜冽的寒風,隨後陰雲密佈,大雨滂沱,室外的活動也就只能作罷了。
她記起了艾希禮話中的隻言片語,便像鸚鵡學舌一般引用道:「它富有魅力……像古希臘藝術那樣,是圓滿的、完整的和勻稱的。」瑞德厲聲問她:「你怎麼說這個?這正是我的意思呢。」「這是……這是艾希禮從前談到舊時代的時候說過的。」他聳了聳肩膀,眼睛裡的光芒消失了。
思嘉突然感到很為他難過,難過得連她自己的悲傷,以及因不瞭解他說這些話的用意而感到的恐懼,全都忘了。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替別人感到難過而不同時輕視這個人,因為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理解另一個人呢。她能夠瞭解他的精明狡詐……跟她自己的那麼相像,以及他因為生怕碰壁而不肯承認自己的愛那樣一種頑固的自尊心。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輕輕地把她的臉抬起來對著燈光,然後認真地注視著她的眼眼看了一會。她仰望著他,彷彿全身心都灌注在眼睛裡,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她也真不知怎麼說才好,因為她正從他臉上尋找一種相應的激情和希望與喜悅的表情。現在,他必定知道了嘛!
這時樹上的雨水落在她身上,但她一點也沒有覺得。霧氣在她周圍繚繞,她也毫不注意,因為她在想瑞德,想像他那張黝黑的臉,他那雪白的牙齒和機警的眼睛,她正興奮得渾身哆嗦呢。
思嘉聽見外面有低語聲,便走到門口,只見幾個嚇怕了的黑人站在後面穿堂裡,迪爾茜吃力地抱著沉甸甸的正在睡覺的小博,彼得大叔在痛哭,廚娘在用圍裙擦她那張寬闊的淚淋淋的臉。三個人一起瞧著她,默默地詢問他們現在該怎麼辦。
她用顫抖的聲音喊道:「艾希禮!」他慢慢地轉過身來看著她。他那灰色的眼睛裡已經沒有那種朦朧的冷漠的神色,卻睜得大大的,顯得毫無遮掩。她從那裡面看到的恐懼與她自己的不相上下,但顯得更孤弱無助,還有一種深沉得她從沒見過的惶惑與迷惘之感。
媚蘭的眼睛睜開一條縫,接著,彷彿發現真是思嘉而感到很滿意似的,又閉上眼,停了一會,她歎了一口氣輕輕地說:「答應我嗎?」「啊,什麼都答應!」「小博……照顧他。」思嘉只能點點頭,感到喉嚨裡被什麼堵住了,同時緊緊捏了一下握著的那隻手表示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