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古典長篇

「我不需要誰來原諒我,我應該憑本事自力更生。到目前為止,我這一輩子都幹了些什麼呢?我得做出點成績來,要不就徹底完了,不過這也是我自己的過錯,我在你的牢籠裡待的時間太長了。」「可是木材廠賺的錢,我願意和你平分,艾希禮!你是在自力更生呀,因為……因為那是你自己的工作和買賣呢。」
最後一個送葬者告別了,最後一輛車輪聲和馬蹄聲消失了,思嘉走進母親愛倫過去的辦事房,從秘書的文書格子裡發黃的故紙堆裡取出一件發亮的東西,這是她前一天晚上藏在這裡的。聽見波克在飯廳裡一面擺桌子,一面抽氣地哭,就叫他過來。他走進來時那張黑臉像喪家的狗的臉一樣難看。
這時思嘉想到威爾,他身材瘦削,其貌不揚,但性情溫和,總在嚼一根草根兒,看上去無精打采,南方的窮苦人大都是這樣子。他沒有什麼有錢有勢血統高貴的祖先。他家裡最初踏上佐治亞州土地的人說不定欠了奧格爾索普的債,也說不定還是個奴隸。
思嘉一直在抑制著自己的淚水,這時的的確確感到的了安慰。威爾的話句句在理,他沒有說什麼在另一個更美好的世界裡團聚之類不中聽的話,也沒有勸她屈從於上帝的意旨,而思嘉聽到在理的話,總感到增加了力量,得到了安慰。
左鄰右舍是全體出動了,方丹老太太面容憔悴,臉色發黃,像是一隻掉了毛的鳥,倚著手杖在那裡站著,站在她身後的是薩利.芒羅.方丹和年輕的方丹小姐。她們小聲懇求老太太。甚至拽她的裙子,想讓她坐在矮牆上,可老太太就是不肯坐。
這一夜,思嘉翻來覆去睡不著。天亮以後,太陽從東邊小山上的青松後面升起,她從破床上起身,坐在窗口一張凳子上,用一隻胳臂支著沉甸甸的頭,朝窗外看去,看見了打穀場,果園,還有遠處的棉花地。一切都是那麼清新、濕潤、寧靜,碧綠。她一看見那棉花地,痛苦的心就感到一定的安慰。
威爾說:「既然快到家了,我看咱們就在這裡停一會兒,說完了再走吧。」他一拉韁繩,馬就停住了,呼哧呼哧地直喘氣,路邊有一道用茂盛的山梅花築成的籬笆,這是麥金托什家的地界。思嘉從黑黝黝地樹底下看過去,可以隱隱約約看出幾根陰森森的大煙囟還在寂靜的廢墟上矗立著,她心裡責怪威爾,怎麼把車停在這樣一個地方。
威爾克斯家的人怎麼能做買賣呢?啊,那是絕對不行的!一定要有個合適的工作……對呀,當然可以把他安插在她的木材廠裡!她想到這裡,如釋重負,禁不住露出笑容。可是艾希禮會不會接受她這份好意呢?他會不會認為這也是一種施捨呢?
威爾開始沒有說話,思嘉對此非常感激,他把自己那頂破草帽往馬車後面一扔,對牲口吆喝了一聲,他們就出發了。威爾還是老樣子,細長的個子,看上去有些不順眼,淡紅色的頭髮,溫和的眼睛,和牲口一樣有耐性。
火車很晚才到達瓊斯博羅。思嘉走下車來。六月的黃昏顯得格外長,深藍的暮色憶已經籠罩著大地。村子裡剩下的僅有幾家商店和幾所住宅射出了黃色的燈光。大街上的建築物,有的被炮彈打壞了,有的燒壞了,因此,房子與房子之間往往有很長的距離。
黃昏的太陽從一片剛剛長出嫩葉的樹林中斜照過來,暫時織成一個令人頭暈目眩的金黃碧綠的漩渦。當這陣頭暈作嘔過去之後,她便雙手摀住臉,不勝羞愧地哭起來。她不但在一個男人面前嘔吐……這件事本身令人十分尷尬,足以把一個女人嚇壞了……而且這樣一來,她懷孕這一丟臉的事也就昭然若揭了。
且不管瑞德的理由是什麼,反正思嘉發現他這個伴還是最受歡迎的。他總是全神貫注地聽她發牢騷,說她怎樣失去了顧客,怎樣放了呆帳,約翰遜先生如何欺騙她,以及休多麼無能,等等。他聽說她賺錢了,便鼓掌喝采,而弗蘭克聽了只會溺愛地微微一笑,皮蒂更是茫然,只能「哎呀」一聲完事。
不相信黑人!思嘉信任他們遠遠超過大多數白人,肯定比對北方佬要信任得多。黑人身上有種忠誠、耐勞和仁愛的品德,這些是任何嚴峻的情勢也無法使之破裂,金錢也無法買到的。她想起面對北方佬入侵時仍然留在塔拉的那幾個忠心耿耿的黑人。他們可以逃走,或者參加軍隊去過閒蕩的生活,可是他們卻留下來了。
一天下午,她與彼得大叔趕車回家,經過一家住著三家北方佬軍官的房子,這些軍官正在用思嘉的木料蓋自己的住宅。她驅車經過時,三個軍官的妻子正好都站在門口,她們向她招手,請她把車停下來。她們出來,跑到她的馬車旁邊同她招呼,那口音又一次使她覺得,對於北方佬,除了他們那種聲調之外,似乎什麼都可以原諒了。
她每月掙的錢,一半寄到塔拉交給了威爾,一部分還瑞德的債,其餘的便自己存起來。沒有哪個守財奴比她數錢數得更勤,也沒有哪個守財奴比她更害怕失去這些錢。她不肯把錢存到銀行裡去,因為怕銀行倒閉,或者北方佬可能要沒收。
一旦木廠到了手,就遇到一個傷腦筋的問題……到哪裡去找一個值得依賴的人來經管呢?她不需要另一個像約翰遜那樣的人。她明白儘管自己嚴加防範,他還是背著她在賣她的木材。不過她想,找個合適的人應該還是容易的。不是現在大家都窮得要命嗎?不是現在大街上到處都是閒蕩沒有工作的人嗎?
  思嘉親眼目睹這種情景,白天身臨其境,夜間又帶著它們上床睡覺,時時憂慮以後還會發生什麼事情。她知道由於托尼的事,她和弗蘭克已列入了北方佬的黑名冊,隨時都可能大難臨頭。但是,尤其是現在,她可承受不起前功盡棄的損失……現在一個嬰兒即將出世,木廠正開始賺錢,塔拉還要她繼續維持,直到秋天收了棉花為止。
黑人有生以來第一次可以喝威士忌了,而且想喝多少有多少。在奴隸制時代,除聖誕節外,他們從來也嘗不到它,只有到了聖誕節,每個黑人在領取禮物時可以嘗到那麼「一丁點兒。」如今他們不僅有「自由人局」的鼓動家們和提包黨人在慫恿,而且還有威士忌的刺激,因此嚴重的違法行為就不可避免了。
有一段時間華盛頓大肆宣傳動沒收全部「叛逆者的財產」,以便償還合眾國戰績。這種宣傳鼓動害得思嘉處於一種極為痛苦的憂慮之中。此處,當前亞特蘭大還盛傳一種謠言,說凡是觸犯軍法者都要沒收其財產,思嘉知道了更是嚇得發抖,生怕她和弗蘭克不僅會失去自由,還會失去房子、店舖和木廠。
現在她知道重建運動究竟意味著什麼了,就像知道如果家裡被一群只束著遮羞布蹲在那裡的光身子野人所包圍時意味著什麼一樣。歸近許多她很少想到的事情如今一下子湧上了心頭,比如說,她聽到過但當時並沒有在意去聽的那些話,男人們正在進行但她一進來便中止的議論
四月的一個黑夜,外面上著暴雨,托尼.方丹從瓊斯博羅騎著一匹大汗淋漓累得半死的馬來到他們家門口敲門,將弗蘭克和思嘉從睡夢中驚醒,搞得他們心驚肉跳。這是四個月以來思嘉第二次敏銳地感覺到重建時期的全部含義是什麼,而且更深刻地理解了威爾說的「我們的麻煩還剛剛開始」的含意。
思嘉也並非有意暴躁,她其實很想成為弗蘭克的好妻子,因為她喜歡他,而且對他救塔拉所給予的幫助十分感激。但是他如此經常並且以如此不同的許多方式在考驗她的耐心,直到她實在忍無可忍了。
弗蘭克原先以為她只是開開玩笑,逗逗他,一個不太得體的玩笑,但很快他便發現她真的要幹,她果然將鋸木廠經營起來了。每天她比他起得還早,趕車去桃樹街,常常要到他鎖上店門回皮蒂姑媽家吃完晚飯很久才回家來。
當然,艾希禮所愛的正是她的這些東西。正因為瞭解這一點,她才覺得生活還能忍受下去。她瞭解艾希禮很欣賞那些深深埋藏在她身上、唯獨他看得見的美好東西,但是了為保全名譽,他只能夠對他保持著一種遙遠的愛。
你休想讓一個威爾克斯家的人成為幹農活的能手……或者成為別的有用人才。他們這個家庭純粹是擺設。現在,消消氣吧,別在意我對那麼驕傲而高尚的艾希禮說了這許多粗魯的話。我真奇怪連你這樣一個精明而講求實際的女人居然也會抱著這些幻想不放。你到底要多少錢,打算幹什麼用呢?
她沒吭聲,確實得想想是從誰手裡偷的。說到底,他所幹的也非是弗蘭克幹的那一套,不過後者的規模小得多罷了。
她默默在坐那裡,膝頭上攤著那本厚厚的帳簿,驚異得微微張開嘴,心想在塔拉那幾個月貧困的日子裡,她確確實實幹過一個男人幹的活兒,而且幹得相當出色呢。她一直受到這樣的教育,認為一個女人是不能單獨成事的,可是在威爾到來之前,她沒有任何男人的幫助,不也照樣把農場管起來了嗎?
如果她是男人,她一定要把店抵押出去,用這筆錢來買鋸木廠。但是婚後第二天當她輕描淡寫地向弗蘭克暗示這一想法時,他只微微一笑,叫她那可愛的小腦袋瓜不必為生意上的事操心。她居然還知道什麼叫抵押呢,這叫他有點驚訝。
兩個星期之後,經過一場旋風式的求婚,思嘉與弗蘭克.肯尼迪結婚了。她紅著臉告訴對方,他的求婚方式使她沒有一點喘息的機會來拒絕他的熱情。
她凝望著跳得滿臉興奮的人們,心想他們是不是也像她那樣為種種事物所驅使,為已故的情侶、傷殘的丈夫、飢餓的兒女、失掉的土地,以及那些庇護過陌生人的可愛的住宅。不過,毫無疑問,他們是迫不得已啊!她瞭解他們的環境,比瞭解她自己的只略略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