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古典長篇

到炎熱喧囂的八月即將結束時,炮聲也突然停息了。令人驚詫不已,全城籠罩在一片寂靜中,鄰居們在街上碰到時,彼此面面相覷,驚疑莫定,生怕即將發生什麼意外。這長期殺聲不絕之後的平靜,不僅沒有給繃緊的神經帶來鬆弛,反而使它更加緊張起來。
這時,瑞德突然從走廊的黑影中笑出聲來,低聲而柔和地笑著。「所以你就跟威爾克斯太太留下來了!這可是我從沒碰到過的最奇怪的局面!」「我倒看不出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思嘉不安地回答,立即引起了警覺。
有一次,七月下旬的一個深夜,是亨利叔叔來叩門了。亨利叔叔的雨傘手提包都沒有了,他那肥胖的肚皮也沒有了。他那張又紅又胖的臉現在鬆弛地下垂著,像牛頭犬喉下的垂肉似的。他那頭長長的白髮已經髒得難以形容。
圍城初期,北方佬到處轟擊城防工事時,思嘉被震天的炮彈聲嚇得瑟瑟發抖,雙手捂著耳朵,準備隨時被炸得一命嗚呼,見上帝去。
儘管害怕炮彈,思嘉不想到梅肯去,仍寧願留在亞特蘭大,因為她從心底裡痛恨伯爾老夫人。多年以前,伯爾夫人在威爾克斯家的一個晚會上發現思嘉在吻她的兒子威利以後,曾說過她為人「放蕩」。不,思嘉告訴皮蒂姑媽,我要回塔拉去,就讓媚蘭跟你到梅肯去好了。
由於渾身疲乏,使整個場面蒙上了一層夢魘般的迷幻色彩。這不可能是真實的……或者說,如果真實,就意味著全世界都發瘋了。否則為什麼她會站在皮蒂姑媽家安靜的前院裡,在搖曳不定的粉光下往這些垂死的年輕男人身上澆水呢?
亞特蘭大擁擠著遊客、難民、住院傷兵的家屬,以及前線士兵的妻子和母親(她們希望自己的親人受傷時能在身邊護理他們)。此外,還有一群群年輕貌美的姑娘從鄉下湧進城來,因為鄉村只剩下16歲以下和60歲以上的男人了。
自從戰爭開始以來,亞特蘭大第一次聽得見炮聲了,每天清早城市的喧囂還沒有響起,人們就能隱隱聽到肯尼薩山上的大炮在隆隆震響,那聲音遙遠而低沉,你還以為是夏天的雷鳴呢。有時還相當清晰,甚至從正午轟轟的鐵軌聲中也聽得出來。
她從座位上欠起半個身子來仔細觀看,這時那個巨人也瞧見了她,即刻咧嘴一笑表示認識,黑臉上綻出一絲喜悅的光輝來了。他停住腳,放下鐵鍬,向她走來,一面對那幾個最靠近的黑人喊道:「我的天!這是思嘉小姐呢!來啊,以利亞!使徒!先知!這是咱們的思嘉小姐呀!」
天氣很熱,蒼蠅成群結隊地飛進敞開的窗戶,這些養得又肥又懶的蒼蠅比病痛更加嚴重地摧殘人們的精力,惡臭和慘叫聲在她周圍一陣高過一陣,她端著盤子跟隨米德大夫走來走去,渾身熱汗,她那件剛漿洗過的衣裳都濕透了。
南部聯盟軍疲乏得邊行軍邊打瞌睡,絕大部分人已什麼也不想了。但是他們一動腦筋,便照樣相信他們的老約。他們知道自己在後撤,但也知道並沒有被打垮。他們只不過沒有足夠的兵力來一面堅守自己的陣地一面粉碎謝爾曼的側翼進攻。
「我聽到謠傳,說謝爾曼的增搖部隊已經到了,他現在有了十萬多人了?」大夫的回答很簡單。因為自從發現他很不喜歡的這個人也要在這裡跟他同桌吃飯時,就一直有種壓抑感憋在心裡。只是為了尊重皮蒂帕特小姐,而且自己又在她家作客,才勉強克制住沒有發作出來。
1864年的五月來到了,那是個又熱又乾燥的五月,花蕾還來不及綻放就枯萎了。謝爾曼將軍指揮下的北軍又一次進入佐治亞,到了多爾頓北邊,在亞特蘭大西北一百英里處。傳說佐治亞和田納西的邊界附近將爆發一場惡戰。
媚蘭為人很敏感,她覺得自己不該惹思嘉傷心,因此十分內疚,急得又要哭了。她怎能讓思嘉去回想查理去世後幾個月才生下韋德的那些可怕的日子呢?她怎麼會粗心到這個地步,居然說出那樣的話來呢?
1864年一月和二月接連過去了,淒風慘雨,暗霧愁雲,人們的心也是陰沉沉的,隨著葛底斯堡和維克斯堡兩大戰役的慘敗,南方陣線的中心已經崩潰。經過激烈的戰鬥,田納西幾乎已全部落入北軍的手中。不過儘管有種種犧牲,南方的精神並沒有被推垮。
他慢慢走下樓來,馬刺丁當地響著,她還聽見軍刀碰撞靴筒的聲音。他走進客廳時,眼神是陰鬱的。他想要微笑,可是臉色蒼白,又繃得很緊,像受了內傷在流血的人,她迎著他站起來,懷著獨有的驕傲心情深深覺得他是她所見的最漂亮的軍人了。他那長長的槍套和皮帶閃閃發光。
當艾希禮出門送幾個小伙子坐上皮蒂姑媽的馬車到車站去時,媚蘭抓住思嘉的胳臂嘮叨起來。「你不覺得他那件軍服太難看了嗎?等我拿出那件上衣來,他準會大吃一驚?要是還有足夠的料子給他做條褲子就好了!」給艾希禮做的那件上衣,一提起來思嘉就頭痛,因為她多麼熱望那是她而不是媚蘭送給艾希禮的聖誕禮物啊!
那支在葛底斯堡戰役中被擊潰的軍隊如今已撒回到弗吉尼亞,並精疲力竭地開進了拉起丹河岸的冬季營地。聖誕節即將到來,艾希禮回家休假。兩年多以來思嘉第一次看見他,那火一般熾熱的感情連她自己都覺得驚異了。
她幾乎不敢再念下去,啊,這太可怕了。皮蒂姑媽伏在她肩上唉聲歎氣,思嘉不怎麼禮貌地把她推開,讓她靠在馬車的一個角落裡,自己繼續念名單。
思嘉、媚蘭和皮蒂帕特小姐坐著馬車停在《觀察家日報》社門前,她們打著陽傘坐在車裡。馬車的頂篷折到背後了,思嘉的手在發抖,頭上的陽傘也隨著搖晃。皮蒂激動得很,圓臉上的鼻子像隻家兔的鼻子不停地顫動,只有媚蘭像一尊石雕,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但那雙黑眼睛也瞪得愈來愈大了。
1863年夏天到來時,每個南方人心裡也升起了希望。儘管有疲睏和艱難,儘管有糧食投機商和類似的蟊賊,儘管死亡,疾病和痛苦給幾乎每一個家庭留下了陰影,南方畢竟又在說:「再打一個勝仗就可以結束戰爭了。」而且是懷著比頭年夏天更樂觀的心情說的。北方佬的確是個很難砸開的核桃,可是他們終於在破裂了。
她帽子掛在頭頂上,臉上滿是淚珠,裙圈急急地擺盪著。她手裡抓著個什麼東西,周圍散發著一股廉價香水的強烈香味。
也許一本詩集,或者一個像冊本,一小瓶香水,只有這些,男人送給你時可以接受。凡是貴重禮物,哪怕是你的未婚夫送的,都千萬不能接受。千萬不要接受首飾和穿戴的東西,連手套和手絹也不能要。你如果收了這樣的禮物,男人們就會認為你不是個上等女人,就會對你放肆了。
「我認為米德大夫寫的有關你的那些話都是對的,巴特勒船長。惟一挽救的辦法是你把船賣掉之後立即去參軍。你是西點軍校出身的,而且……」「你這話很像是個牧師在發表招兵演說了。要是我不想挽救自己又怎麼樣?我要眼看著它被徹底粉碎才高興呢。我幹嗎要去拚命維護那個把我拋棄了的制度呀?」
在梅裡韋瑟太太的慫勇下,米德大夫果斷行動起來了。他給報社寫了封信,其中雖然沒有點瑞德的名,但意思是很明顯的。編輯感覺了這封信的社會戲劇性,便把它發表在報紙的第二版,這本身就是一個驚人之舉,因為報紙頭兩版經常專登廣告,而這些廣告又不外是出售奴隸、騾子、犁頭、棺材、房屋、性病藥、墮胎藥和春藥之類。
演完活人畫以後,她不由得要尋找瑞德的眼睛,看看他是否欣賞她所扮的這幅精美的圖畫。她煩惱地看見他正跟別人辯論,很可能壓根兒沒有注意她。思嘉從他周圍那些人的臉色可以看出,他們被他所說的什麼話大大激怒了。
謠傳說,巴特勒船長是南方最出色的水手之一,又說他行動起來是不顧一切和泰然自若的。他生長在查爾斯頓,熟悉海港附近卡羅來納海岸的每一個小港小灣、沙洲和岸礁,同時對威爾明頓周圍的水域也瞭如指掌。他從沒損失過一隻小船或被迫拋棄一批貨物。
皮蒂明明知道愛倫不會贊成巴特勒來看她的女兒,也知道查爾斯頓上流社會對他的排斥是一件不容忽視的事,可是她已抵制不住他那精心設計的恭維和慇勤,就像一隻蒼蠅經不起蜜糖缸的引誘那樣。
戰爭繼續進行著,大部分是成功的,但是現在人們已不再說「再來一個勝仗就可以結束戰爭」這樣的話了,也不再說北方佬是膽小鬼了。現在大家都明白,北方佬根本不是膽小鬼,而且決不是再打一個勝仗就能把他們打垮的。
思嘉沒有繼續讀下去,便小心地把信折起來,裝進封套,因為實在讀得有點厭煩了。而且,信中用的那種語調,那些談論失敗的蠢話,也叫她隱隱感到壓抑。她畢竟不是要從媚蘭的這些信件中瞭解艾希禮的令人費解而枯燥無味的思想呀。這些思想,他以前坐在塔拉農場的走廊上時,她已經聽得夠多的了。